第71章 雨霁天晴
继承了遗志,在挣扎和彷徨之中沉浮的女孩见证了诸多悲苦后,选择亲手结束师父留给这世间的遗礼。
即便它曾经伟大过,即便它诞生的初衷是好的,即便它本身是无罪的。
但是这份馈赠并不适合这个世界,也不符合师父的初衷。
血雨纷纷而落,将佝偻着后背,呆呆的站在原地的男人淋透。
象征着医者身份的白色大褂被染上了鲜血的红色,漆黑的阴灵气自他身上冒出,负面的情感萦绕着齐子矜。
悲哀,心痛,困惑,彷徨。
血色的梦境结束了,齐子矜缓缓的睁开眸子。
无法感知到时间过去了多久,他的喉咙十分干涩,开口的声音也变得奇怪。
“水儿……你还在么。”
“还在,师父。”
紫水还站在原地,笑吟吟的看着浑身鲜红,不复之前那般圣洁的师父。
这场大雨并不是攻击,而是诘问。
看着师父怅然若失的眼神,紫水为心中的快意而勾起嘴角。
她抬头看着天空。
乌云渐渐变得稀薄,天空也该放晴了。
“你并不是阴灵气的修士……没办法自己产生阴灵气,使用这种招数,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神魂……”
“不重要,师父。”
“在这场雨水结束后,你会如何?”
“我大概会失忆?还是会死?不是很晓得。”
紫水平淡的笑着,抬起胳膊指向天空:“所以在天空放晴之前,决出胜负如何?”
“……罢了。”
齐子矜颓然的坐在地上,手放置于膝盖,长长的叹息着,垂着脑袋。
“这千年来,苦了你了。”
“别啊,别说这种话啊,这不就没意思了,师父。”
紫水眨了眨眼:“难不成您打算就此放弃您的宏愿,乖乖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,还是说引颈就戮,等着徒儿在我死之前亲手了结你?”
“……不。”
齐子矜看着自己的手,缓缓地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徒儿杀死师父的事情,发生一次就够了。”
在血雨溅落在地面上,诱发的黑雾之中,一团象征着纯绿色的殷殷生命光芒绽放开来。
紫水察觉到了异状,无奈的叹了一口气:“看您消沉的坐在地上,我还以为你是被我过去的痛苦所打动了,打算就此作罢呢。”
她做好了备战的姿势,而齐子矜仍然坐在地上。
“你的过去很沉重……但更让我绝望的是,这个世界的未来依旧无可救药。”
齐子矜的双眸发僵,呼吸逐渐变得沉重。
“事到如今……一切终于链接上了。原来如此,难怪如此……”
空气中的皲裂变得愈发严重。
紫水不解的看着师父,皱着眉头:“师父,您可别自恋了,这天下又不是没了你就不会转了。未来如何,你又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啊,因为我见过。”
晃晃悠悠的,齐子矜苦笑着抬起头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而衰老:“你经历过紫悦宜的死,应当明白丧子之痛的苦楚……而我,经历了两次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该知道吧,紫金大还丹最初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能应对一切伤势的疗药,而是我试图探寻的,复活死人的药物。”
齐子矜悠悠地说道:“我并非这个世界的原生者,在来到这里之前,我不过是个中年丧子的倒霉蛋……若说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,那便是在儿子的葬礼上,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。”
“顺着那个声音的指引,我来到了这个世界……有真气,有修仙者,有飞剑,有法宝,这奇妙而又残酷的世界。”
“最开始,我的目的只有找回我的儿子。那个声音说他就在这里……于是我便试图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,找点事情做。”
“我无意于彻底的改变这个世界,因为我终究只是个外来者……我的所作所为,只是希望让这个世界对心善者好一些。我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……我只是希望若我的儿子真的在这个世界获得了新生……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善待他。”
齐子矜苦笑一声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孩子心善却又一根筋,耳根子软却又执拗,我想改变这个世界,哪怕只有一点点……若是他在将来的某日身受重伤,我留下的药能够治好他……若是他将来修行无望,会有正视凡人的人尊重他……若是他将来沦落街头,会有同样心善的人来怜悯他……身为一个父亲,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。”
“我从来不是什么圣人,我只是一个医生,一个父亲。”
“而在我即将寻得溯回灵魂之法时,我终于隐约观测到了我孩子的灵魂的模样……那是跟我一模一样的,和这个世界迥然不同的温和灵魂。可当我试图将它从这个世界的轮回之中攫取,让他苏生时……我被这个世界的意志排斥了出去。”
“我也是那时这才知道,当初诱导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声音,原来是那端坐于高天之上,执掌轮回运转的神明。”
“你们或许一直好奇我的死因,我并非是舍弃你们不管不顾的离开——而是这个世界一度驱逐了我。”
“既然这个世界不允许我将我的孩子带走,也许他还有别的什么重要的使命吧……”
“那之后,我也多次寻找回来的方法……时光荏苒,凭借着在这个世界积攒下的微薄修为,我终于窥探到了门路。”
“我再度回到了这个世界,我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只可惜,再见面的时候,他已经死去了。”
“我记得那灵魂的模样,可见面时,他的神魂已经所剩无几。”
“我不知道距离我离世的时间过去了多久,只知道我的孩子临终时孤孤寂寂,只有一座光秃秃的荒山,一个破旧的草屋……”
“他捧着一个女孩子的尸体,颓坐着死去。”
“山下,有人叫骂着他的名字,付天晴。”
“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”
……
齐子矜抬起头来,忽然露出了讥嘲而冰冷的笑容。
紫水从未在师父的脸上见过这般微笑。
这种失望的,压抑的,愤怒的笑容。
“原本在这个世界再次见到付天晴后,我以为之前的事情都是一场梦,或者说是完全不相同的世界?也许这里跟我看到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,也许那个死去的人不是我的儿子,也许我只是看错了,可能性有很多,很多很多——可当我见证了你的回忆之后,我好像明白了,为什么我会看到那般光景。”
“这个世界,不管是过去,如今,还是在未来,它都是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。”
如同蛛网一样的皲裂在不断地迸发。
静静地听着师父的自白,紫水皱起眉头来。
“您说付天晴是您的孩子……怎么可能呢,更何况,高天之上,并无什么神明存在。”
在几十年前,众人破开封存了灵气的天楔,紫水曾亲眼见证到空荡荡的高天之上。
那里可没什么神明存在。
而且付天晴如今还好好的活着,还在琳琅书院念书,还和菱儿互认了兄妹。
未来……
“你怎么可能看得到未来是如何的,师父,莫不是你发了疯?”
紫水有些紧张,她知道师父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空话的人。
她也从没见过师父这般决绝的态度。
齐子矜抬头看着已经被暗色的裂隙铺满的四周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水儿,让你看看我种紫金木的那片区域如何。”
“嘭。”
终于,天空“断裂”出了一个黑色的缺口。
一条细长的藤蔓从缝隙当中钻了出来,冷不丁的刺穿了紫水的肩头。
“呜!”
紫水讶异的看着迸碎的天空,眼前的现象让有着千年寿命的她也无法理解。
但很快,自从那树藤之上,一股浓郁的力量涌现了出来,暖流涌入了紫水的身体。
非常暖和,也非常舒适。
不对,虽然同样乌黑,但这棵树不再是简单地紫金木。
自己会感到舒适,是因为它在修补刚刚用于释放血雨的神魂。
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能够直接修复神魂的人类存在呢?
天空不断地发出嘎嘣嘎嘣,玻璃断裂开来的脆响。
纷纷扬扬的,透明的碎片崩落,天幕之上,是一片浓郁的血红。
现在按时间来算,应当也才刚刚是太阳正浓的下午。可是不详的天外之天让紫水难得的露出了紧张的神情。
她忽然嗅到了一种味道。
那是当初在破开天楔之后,留存于天楔之内的空间的味道,属于神明居所的味道……
“你要做什么?”
紫水抓住了刺穿自己肩膀的树藤,硬生生用蛮力扯断。
能够修复灵魂,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已经不是紫金木,或者是“人类”所能做到的范畴了。
可讽刺的是,在将那根树藤从体内抽出时,树藤上并未留下半分血迹,也完全没有痛觉残留。
这无不彰显着师父的研究已经达到了最终的阶段。
超越紫金大还丹的治疗方式已经诞生了。
天空中不断有漆黑的树藤从空间的裂缝中垂落下来。
刺入地面,落入泥土。
周家整个被从天空中坠落的树藤围绕了起来,整个山谷被无数漆黑的树藤所包围。
周家的家仆们,那些随着齐子矜的到来而被复活的凡人们呆呆的看着天空。
他们是被不完全复活的人,身体只能机械的重复着死前未完成的任务。
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垂落而下的树藤刺入自己的身躯。
暖流涌入身体内,不过一会儿,第一声惨叫在人群之中迸发了。
原本手持扫帚机械的扫着满是血迹的院子的家仆猛地一哆嗦,他看到了插在自己身上的树藤,看到满地的鲜血。
他惊慌的大叫着,跑出了周家大宅。
随后,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。
那些如同被设定好程序般的“活尸”一个个恢复了意识,四散而逃。
栖息在紫金木里的阴魂周紫木呆呆的看着天空垂落的枝条,想要张开嘴巴说话,可又意识到此时自己不过是被师父保护起来的阴魂。
等等……
不对。
活动了一下,有手脚的反馈。
周紫木眨了眨眼,忽然眼前的光景一度变化,自己的灵魂离开了那颗紫金木,重新回到了一具崭新的身躯之中。
并非是树木构筑的拟态,而是有血有肉,能够活动,能够呼吸的真正身躯。
修补灵魂,重塑肉身。
复活死者……
非人力所能及……
除非……
“是……神明……”
周紫木浑身颤抖着,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。
“我们的师父……是天上的神明!!”
嘭,嘭,嘭。
叩首纳拜,五体投地。
狂喜充斥着这具年轻而崭新的躯壳。
时隔千年,他终于再度感受到了体内充盈的生命力。
感动,亢奋,任何兴奋地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周紫木的心情。
像是最疯狂的信徒一样,他一遍又一遍的对着师父跪拜叩首。
看着如此礼崩乐坏的光景,紫水哑然片刻,默默的捏紧了拳头。
“师父,你到底要做什么……”
“整肃,清洗,为这个让我失望的世界,重新理顺秩序。”
齐子矜的双眸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他的双脚轻轻点地,身躯浮空而起,落座于树藤编织的座席之上。
不祥的预感让紫水有些焦急地喊道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付天晴明明还好好的活着,你失的哪门子望!”
“我也许可以试着……帮你去复活紫悦宜。”
“——!?”
紫水的身躯一震。
若是半个时辰前,任何人对紫水说出这番话,会得到的下场只有一个尸首分离。
可如今,师父亲自在她面前缔造了神迹。
噗通,噗通。
心脏久违的开始剧烈地跃动。
“你到底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——”
不可能的,这个世界没有神明才对,高天之上的位置空无一人。
难不成……当初天楔后什么都没看到,是因为师父离开了这个世界?
不,不可能,即便是有过神明,也不会是师父。
他说他是被指引至此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齐子矜眸中的金色光芒愈发明亮,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现在有一种似乎可以做到任何事的感觉……呵呵,很奇怪吧。明明我最开始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改变这里,可如今有了能力,却想要试一试……想要抒发一下,胸中的这口恶气。”
“抒发恶气,对谁?”
紫水咬牙说到:“当初坑害我的人已经被我杀尽,漫漫千年,时过境迁,已经不会再有的人了!付天晴也活得好好的,若他真是你的子嗣,那你应该先动手去杀的人应该是一手毁了他婚事的我!”
“我是医生,我不嗜杀。”
齐子矜平淡的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会杀任何人,我只会将他们苏生,不管是惨死于修士手中的凡人,还是被凡人杀死的修士……皆尽苏生。”
“你疯了,若如此做,天下必然会回到曾经的那个乱世!”
“我说过,这是我在为我死去的儿子泄愤。”
“付天晴分明还活着!!!!”
“可如今我用的这份力量,恰好是他死去的事情的确发生过的证明。我虽不知道为何时间会倒转,但事到如今,这已经不重要了……”
齐子矜的身躯徐徐升起,紫金木树藤的范围在不断地扩大。
周紫木的嗓音因为过度的喜悦而被撕扯的刺耳难听。
“神迹降临!!神迹降临!!!我熬了千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——我做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,我守护紫金木是有意义的!!!!我没做错,我没做错,哈哈哈哈哈哈!!!师父,师父!去复活他们,复活我的儿子,复活我的孙女,我的玄孙,我的太孙……从我们周——咳!!!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剧痛感。
周紫木低下头,愕然的发现自己胸膛上不知何时又浮现出了五道深邃的爪印。
那是那个刁钻的恶女用阴灵气,跨过千里之遥的空间在他灵魂上烙印的伤疤。
奇怪……
为什么……
我的灵魂,不应该已经被师父修复好了么……
……
……
“博士说的一点都不假,还真的让你搞得乱七八糟的啊。”
……
……
顺着紫金木的树藤,从天空的暗海中。
一个灰袍的男子背着手徐徐的走了下来。
灰发,灰袍。
暗金的眸子。
端坐于紫金木藤神座上的齐子矜稍稍睁大了眼睛,看着从藤条上走出来的男子。
齐子矜惊讶的问到:“你……怎么能够行动了……这到底是……”
“嗯?要从自我介绍开始吗?咳咳。”
男子将手凑到下巴上,清了清嗓音。
随着他的动作,男子胸前的那枚被漆黑的,象棋子大小的阴阳鱼挂配晃动了两下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鬼灵门门主,江湖人送外号‘鬼医’,‘付跑跑’,‘老不死’的男人。啊,如果你乐意的话,也可以喊我齐雨霁。”
男子微微睁开眼睛,暗金色的眸子转向了王座上的男人:“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?齐院长,紫金真人?还是……我得意忘形的爹?”
“你是……雨霁?”
“不然呢。”
踩着树藤,缓缓地走到地面上,男子站在了紫水仙子的身前,微微侧过了脸。
“有日子没见了,大师伯……啊不,紫水前辈。”
“你是……付天晴?”
“是,也不是,我是从那边来的付天晴。”
男子指了指血色般的苍穹,旋即笑道:“还是头次看见您这样精彩的表情——算是不虚此行了。”
看着面前男子的神态,不知为何,紫水觉得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。
她皱起眉头,抬手抓住了付天晴的肩膀:“不管怎么样,快走——师父他现在已经疯了。”
“他是疯了,从他答应跟老妈离婚那一刻开始,这个男人就已经疯了。”
灰发的付天晴拍了拍紫水的肩膀:“我还是第一次低下头看您的脸吧,好了,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,您先好好歇息吧。”
紫水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子。
他的确是和自己所知道的十七岁的付天晴不同。
那年龄模样,大概已经是二十岁后半了吧。
怎么回事……
难不成,这个世界真的有过未来……
他真的是从遥远的时间回到如今的付天晴?
可即便如此……
为什么自己会对他感到熟悉……
不对。
“小菱儿?”
凭着模糊的熟悉感,紫水不自觉的脱口而出。
付天晴笑了笑,摆了摆手:“您是被我老爸气糊涂了,眼睛都看花了,好了,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们父子之间的谈心,您先回避一下如何?”
说罢,付天晴回头看着错愕的齐子矜,看着满天的树海。
“如今的这个世界既不属于你,也不属于我。老爹……咱们就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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